优秀奖 成志达 《绕着黄河的臂弯》(散文)

绕着黄河的臂弯
 成志达

你晓得——

天下黄河几十几道湾

几十几道湾上,

几十几只船儿?

几十几只船上,

几十几根竿儿?

几十几道湾上,

几十几个艄公,

来把船儿扳?

一路顺延黄河,向西。是水烛摇曳,是老树虬枝横斜,是吮吸暖阳的作物,一并在秋风中与人行走。河岸旁,百年之久的水车,无需再承接河水为良田灌溉,只需静默如老者,在岁月赓续中阅览世间沧桑与新颜的幻变。一行人沿着河岸的公路绕山驱驰,只为追逐几道黄河的湾。

在什川稍作休憩,望着满树的梨,我终不敢如孩童时代,爬到树上去摇落那些黄灿灿的果实,怕得罪古树,只得仰头绕树走动。守着梨树的是一对中年夫妇,征得他们同意,便从坠落草丛的梨中挑选几个。咬一口,便在心里默念,又赚了,梨是梨的样子,吃到的已不再是梨,是数百年天地日月的精华。什川,南北青山做屏,刚好让冬季凛冽的西北风在这里变得不再刻薄,加上黄河从这里掉头北上,形成了这样一块山环水抱的美地,以致这片沃野终成了一个独立的北国江南,梨树也可郁郁葱葱,在数百年间向着晴空不断舒展身子。

从什川渡口乘船,沿水路继续向西。悠悠河水之上,心情竟变得复杂起来,因为一直居于兰州,虽每天都经过黄河的南北,但终究觉得穿梭于城市的黄河多少有些风尘气,忘了是初秋的哪天,夜晚一个人独坐河岸,透过树影拍流动的黄河,因为对岸高楼各色的灯光洒在河面上,所以拍摄的视频像演倒带电影一般,说不清道不明,河水究竟演绎着怎样的尘封旧事,一幕一幕。灯火之下的黄河,妩媚而妖娆,多情而婉约。尽显女子的风情。很多次在晴好的午后,也曾独坐河边,看向东涌动而去的黄河,河堤之处挑捡一些有着象形图案的石头,或者听会舒缓的音乐,是最好的消遣了。

这一刻,黄河承载着自己,自己也成为黄河的一部分,在河上,在船头,倍觉山水之间苍茫雄浑的感召之力入我心怀而来,河上秋风,时而徐徐,清荡水波,时而如召唤之手,让两岸秋树簌簌叶落。横斜耸立的山峦从平静的水面上延伸起来,像黄河的臂膀,揽怀着一切。身在黄河之中,此刻的黄河安静、祥和,朝着远方。出了这条峡谷走上数百里,黄河又会变得湍急起来,尤其到壶口,歇斯底里般怒吼咆哮。那种壮阔又是那般让人震撼。回过神来,燕子轻掠水面,午后的斜阳也在两岸的阡陌间穿行。其实与其说各种因地势而造成黄河不一样的流动姿态,不如说,黄河的性格里本身有着优柔和刚硬的两面。“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辨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此间不问黄河奔流东海,只需听黄河同自己此间一样的呼吸。因此河伯那时有着片刻的满足、幸福。这种幸福无需宏大,万川的归宿终究只是另一个命题。

在河上,水将船往前送,船将水往后推。对水不再执念便放下了水,连同两岸酣睡千年形态各异的山。我想清楚明晰石壁间生长的灌木连同一些结满碎花的绿植的名字,但有很多还是叫不出它们的名字,看着错落有致生长在石间,在那一片天地当中,它们是主人,看着它们,我再一次将自己放在它们身下,想象一个渺小比一只蚂蚁还小的我,在那里,在那个草木繁盛的天地里,我能否一点一点沿着石纹行走或者用上多时翻越一个小小的土块。在那一片天地中,我会以怎样的方式生活,在那里,我的家又会是什么样呢?想到这些的时候,其实更多的你也得感叹,一花一世界,于物而言,我们只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罢了。在那里,它们也有着秩序,有着春生夏长,秋枯冬藏的生死轮回,有着属于它们的心灵结构。议论河流议论草木的同时,草木河流也无不同样议论着人类。如果说黄河有着秘密,我们此行是为了探寻一些秘密的话,这些草木也是拥有黄河秘密的,千百年来,它们成为黄河秘密的守护者,只是它们一直沉默。

我用心地看着石缝中丛生的一些植物,有一大丛我清楚地知道,它是多年生草本状态且常绿的小灌木,木质根茎上生出多数直立或者弯曲的枝条,节间细长,被称为麻黄的一味中药。其茎味辛、苦,且性温,可发汗、平喘、宣肺利水。其根味甘性平,可止虚汗、盗汗。看着这些麻黄,似遇见了熟人一般,亲切、感动。但终究更多的只是一种回想,一种久远的记忆从心头而生。那些不曾再被想起的旧事,会因一些事物让人回想当年。原来一切都在,一切都是熟悉的事物,河流之上,第一次觉得是在回溯曾经的时光,时光深处有着曾经的少年,如果登临上岸,也用小铲子将其挖出地面,分离杆和根,晒干。等到集市有人收购时换买一些糖果。

让我惊奇的还是在河谷地带看到久违的苍耳,大概六七十厘米的样子,身披短白毛,直立在不远的地方。苍耳有别名称其为野茄子、刺儿棵、老苍子,医学术语形容它“圆柱形,叶互生,三角状逛卵形,基部近心形,雌花序卵形,黄绿色。瘦果枣核形,表面密被倒钩刺,果顶有两尖,内含种子2枚。”可解表散风,除湿,通鼻窍。苍耳是让人很会有美好奢望的一种植物了,在《诗经·邶风·简兮》中写到:“山有榛,隰有苓。云谁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的一则恋爱故事。以榛比阳刚之男,以苓(苍耳)比阴柔之女。爱恋的味道,数千年来,其味不曾有变。在河谷之地,遇见苍耳,心上总会让人一颤。这种延续下来的植物,总是给人以对美好事物追溯的渴求,古人的秘密也便是在这一花一叶之间了。

一个多小时的水路之上,有岩羊回头,峭壁上站稳身子望一下于它而言是异类的我们。有山鹰成阵,在气旋中打转,俯视人间。拿手机随手闲拍,回山一个微笑,回水一个微笑,也回自己一个微笑。行于少行人的黄河一水间,又绕过一个个弯。河湾那头呢,或许有着白衣少年的新娘,迎风而立,在渡口处翘望。那一刻你定会对山而歌:

我晓得——

天下黄河九十九道湾。

九十九道湾上,

九十九只船。

九十九根竿儿。

九十九道湾上,

九十九个艄公,

来把船儿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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