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等奖 张存学《黄河汹涌》(散文)

黄河汹涌
 张存学

秋日,客轮从兰州的什川镇渡口顺流而下,不久便进入一段二十多公里的奇异峡谷中。说是奇异,是因为两岸石山相逼,黄河至此被纳入到了与世隔绝的境地,在此境地中,只有狭窄的蓝天和倏然光顾的鸟,喧嚣的城市似乎一下子被抛向了遥远的地方,世界被眼前的空寂漫漶成一片静无。在这静无中,逼人而兀立的是两岸的石山,石山险峻处险峻,壁立处壁立,而柔和处又以石头的造型呈现着飘逸的线条感。

黄河汹涌而流。峡谷中,黄河收束腰身,耸起头颅迎向前方一座座如金刚般的石山,险急是不用说的。看似乎平静的水面下肯定是水石相激的搏斗,也肯定是势不可挡的决绝气概。

站在客轮上,迎着风浸润在被黄河造就的版图中。而黄河的版图上,万水归一。

在陇中众壑纵横的山塬上,一条不大的河冲出一道平川,这条河叫祖厉河。祖厉河边的人很少有知道这条河怎么被命名的,它的名字太古老了,两千年前它就这么叫,只是写法跟现在不一样。站在这样一条河边绝对没有心旷神怡的感觉,也没有水清气爽的感觉。一只孤独的鸟飞来,它似乎从遥远而干枯的山脊飞来,它飞到祖厉河边只为一口水。为了这口水它冒着脱离鸟群的危险,也冒着被阴鸷的鹰半路劫杀的危险。这只鸟的到达增添了这条河的荒凉与空寂的感觉。是的,这条在古老的时期就流淌的河是荒凉的,空寂的。因为它的水是苦咸的,水中含的芒硝和碱让它的两岸泛着可怖的白色,这样的白色让远处的植物望而却步,让它的河谷变得空旷而死寂。在这样的河谷中,即使叫喊的回声也显得非同一般,声音投掷出去,传回来时是被放大的空洞。空洞声嗡嗡交错,暗含的阴郁、危险和荒凉在这种交错的嗡嗡声中张牙舞爪。

我父亲的家乡在祖厉河边,叫张家崖湾。从九岁起,我曾在那里生活过几年。在离我父亲家乡有几十公里远的祖厉河上游地方,有一个村子叫沙家嘴。知道这个村子时我已经十几岁了。在这之前,亲人不时地提起这个村子,但我从来没有想过它与我有什么关系。十几岁时,我离开父亲的家乡重回到青藏高原东部我出生的地方时,才知道沙家嘴是我祖母的家乡。但沙家嘴是怎样一个村子我只能想象,而想象永远都是虚幻的,不真实的。多少年后的一天,我乘车从会宁县出发顺着祖厉河往北走。在车上我问沙家嘴在哪里时,被问的人对我说,车已经过了沙家嘴。如此,我错失了沙家嘴。又是多少年过去,我再一次去会宁,跟朋友约好让他带我到沙家嘴去。一切准备就绪,最终却没成行,我再一次错失。至今,我仍没有到过沙家嘴。

我的祖母来自沙家嘴,我的伯母也来自沙家嘴。我的伯母是我祖母的侄女,我们这一族身上的血脉与那个我至今都没有到过的村子有着联系。我不时地念叨沙家嘴是因为我从来都没有见过我的祖母,她很早就去世了,在我父亲幼年时就去世了。对于一个没有见过的祖母的牵念是漫长的,由这种牵念就一直在想沙家嘴那个村子。那个村子是祖母娘家的村子,也是祖母的村子。

祖厉河也叫苦水河。在这苦水河流淌的川里,南风和北风一年四季交替刮着。在老人们述说中,这个川里似乎永远都是令人胆寒的灾难。同治年间的匪乱,在老人的描述中能想象出:浩浩荡荡的土匪们举着亮晃晃的大刀从北杀到南,又从南往更南的地方杀到别处,所到之处生灵涂炭。那时我父亲的家族大概有七十多口人,一夜之间,七十多口人被杀得只剩下我祖太爷一个人了,当时只有十五岁。他藏起来,但最后还是被土匪发现并带走,当了马夫。之后,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趁着天黑逃了出来,在原野上狂奔,身后隐隐传来马蹄声。那是土匪寻找他的马蹄声。他钻到了一个灌洞里用蓬草遮盖住头,逃过了土匪的追寻。之后,这个十五岁的少年重整家业。同治匪乱后,土匪的踪迹其实一直没有消失,一直到民国时期,这道川里仍有土匪不时出没。有那么一个晚上,我在张家崖湾梦见一队挥舞着长刀的土匪骑马从村子对面的长坡上滚滚而来。那个梦中的情境一直在我的脑子里,一直到现在依然清晰。

匪灾不断,又有旱灾和疫灾。旱灾到来的一年会颗粒无收,一年的劳作算是付诸东流了。我的祖母也是因为疫灾而去世的,她去世十几年后,父亲离开了村庄,当时只有十五岁。他是跟着征粮征草的解放军离开的。当时正是解放军解放西北的时期,征粮征草的解放军需要一个记账的,父亲因为读过书便做了帮手,后来也跟着离开了。他离开时正是吃晌午饭的时候,伯母找他没有找见。随后,伯父又到处找,知情人说,父亲跟着当兵的走了。伯父急了,顺着当兵的离去的路线找到县城里,一打问说当兵的已经朝着定西方向走了。伯父回到村子里做了去定西的准备后,便朝定西方向步行而去。定西离张家崖湾有二百多里路,伯父走了三天。他见到了父亲。父亲那时已经穿上了公家的衣服,他将他从老家穿来的衣服交给伯父后说,再不回去了。伯父看那情形只好背着父亲穿过的旧衣服回到了老家。

2017年的一天早晨,我赶往兰州安宁区的西北师大,要与一批学者汇合出发到外地去,因为时间还早,我便顺着师大的外墙溜达,在一幅被放大的旧照前我站住,旧照中间坐着的是师大第一任党委书记,再看说明中的文字,正是当年将父亲从老家带走的那个人。父亲在世时曾说过,他当年跟着走的那个人解放后当过定西县的领导,后来当过师大的书记,再后来,去了陕西。站在旧照前,六十多年前的情景恍然而来……父亲在2017年已经离世六年了。

西北师大在黄河之滨。那个早晨,我被置于时间的交错之中。同时,我也被置于两条的河的交错之中。祖厉河不管平静如涓涓细流,还是狂暴如猛兽,最后终归于黄河。在离张家崖湾十几里远的地方,祖厉河流进了黄河,它的苦涩,它的灾难,它的混浊最后都被黄河收纳。

二十世纪初的光绪年间,一个成年人带着他十五岁的儿子从陕西大荔县的朝邑一路向西走到了黄河边的靖远县。这是漫长的旅程,也是不得不走的逃离之路。他们是为逃黄河的水灾而离开陕西朝邑的,他们从黄河边逃向了另一处黄河边,这中间是千里的路程。到达靖远后,他们父子挑起货担走街串巷。然后,他们以他们的勤劳和智慧在黄河边的县城里扎牢了脚。货担变成了字号为“德盛成”的商铺,商铺由一处变成了几处,又由靖远发展到了包头、天津和武汉。民国十八年大旱,饥民遍野,当年被父亲带着到靖远的儿子此时已是“德盛成”的掌柜,他放四万斤粮救济灾民,并捐席收殓饿毙者。多少年后,这个当年放四万斤粮救济过灾民的人因另一场灾荒而饿死。想到这个人的死,我有些惊悚,他为了躲避黄河造成的灾难,逃到了千里之外的黄河的另一湾,经过由穷变富的辉煌后仍没有逃出他最初要逃离的那种灾难,他的逃离和生死没有超出黄河的版图。在这之前,他的妻子早他几年扔下几个未成年的孩子撒手人寰。这个妻子来自黄河边另一处的村子里,那里梨树成荫,是黄河造就的一处富庶之地。这个来自黄河边的妻子也许想到在自己离世后,丈夫会遭遇不虞之灾,未成年的儿女们会呼号四野,因此,在弥留之际,她张大眼睛张望,而黄河在离她不远处涛声依旧。

这个在弥留之际张大眼睛的妻子是我的外祖母,她的被饿死的丈夫是我的外祖父。我没有见过他们。同样,我也没有见过我前面说过的我的祖母,也没有见过我的祖父。他们都在黄河的版图上活过,又在黄河的版图上死去。对于他们来说,黄河成为一种命运性的隐喻,他们的生与死被黄河给定,他们的逃离与奔走都在黄河的限定内。

秋天的黄河水与秋天万木斑斓之色,与天空清净之色辉映成一种景致,一种让人沉思和遐想的景致。多年前的一个早晨,我独自走在玛曲的旷野里,天空的云,那种将要被太阳光照亮的云散淡地飘在远处的地平线上。但太阳光首先照亮的不是散淡飘荡的云,而是从天而降的黄河。在这之前,黄河似乎沉睡在高原上,它与大地一色。然后,太阳将它唤醒,它金黄色的、扭动的身躯卓然于大野上,那是辉煌的金色,是令人惊讶的金色,顺着那金色望去,它在远处与天空相接,与霞光相融。站在草地上,我与大地似乎已经没有了区分,在这样的时刻,人融入大地就像大地上的一根草,一只飞过的百灵鸟。然后,我想到我在玛曲阿万仓草原上的情景,阿万仓草原上的水流曲曲折折就像飘带一样遍布各处,草原由此变得绚丽多姿。在晴朗的时刻,遍布草原的流水金光闪闪,这样的草原仿佛神赐般金贵,它丰富的水流滋养着黄河,而黄河就在它的近旁。

我不止一次地到达玛曲。每一次我都从合作城出发。合作城是我出生的地方。父亲离开他的家乡后辗转到了青藏高原东部的甘南,随后,失去了父母的我的母亲也到了青藏高原东部的甘南。在甘南的合作城他们成家生子。合作,成了我真正意义上的故乡。在合作的东南部和西南部分别有两条河向北流淌,它们在合作的草地上汇合成一条河,这条河叫格河。格河伴我成长。在它弯弯曲曲在马莲花遍地的草地上流淌时,在它的河中游弋着银色小鱼的时候,我在草地上奔跑,将草地当成万古不变的天堂之地。到我在父亲的家乡生活几年后再回到合作时,格河已经面目全非了,它被堤坝归拢起来,而与它成为一片的草地变成了工地,变成了混泥土的墙或者房子,草地消失了。被堤坝归拢起来的格河不再清澈,河中的鱼消失了,没有了。但这样的河依然昼夜不舍地向北流去。北方,是阿尼念青山,是青藏高原东部最大的神山,它护佑着青藏东部的万千生灵。格河向着这样的神山流去,然后,它汇入其他河中,最后流入黄河。格河也是黄河版图上的一条河。多少年来,我从这条河流经的合作出发,到达玛曲,到达青藏高原其他地方。

与我生命有关的大河是黄河,与我生命有关的小河是黄河的支流。在黄河的版图上,我只是万千生灵中的一个。这个生灵与其他的生灵息息相通,与生死相通,与灾难和幸福相通,与过去和未来相通。

奇峡中的客轮顺流而下。从青藏高原漫长的流动后,黄河在这黄土高原的奇峡中决绝向前,然后,它流到中原地带,最后归入大海。流入大海这是它的命运。一个诗人曾说:“我看见黄河只想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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